出生在广西农村的80后唐尚珺,从2009年开始,参加了13次高考,只为考上清华。2016年,他曾经被中国政法大学录取,但最终没有报到入学。

今年,唐尚珺是第13次参加高考,“去年(高考)很难,没想到今年更难。”591分,距离清华录取分数线来分,但被广西大学土木专业录取。

三姐劝他去读,73岁的母亲已经不关心他上什么学校了,只希望他早点结婚生子。但在唐尚珺心里,报考广西大学只是权宜之计,他想着,要是家里逼太紧,就边上边备考。

《高十》2016年播出至今,网上议论不断,有人称唐尚珺是“现代版范进”,也有人调侃:“我开始读小学你开始读高三,我读高三了,你还在读高三。”

唐尚珺说,“我只是在追求某些东西,并不是要逃避,比如说害怕出来工作,走向社会。(考清华)这个事情不应该花那么多时间,就是你花个五六年,不可以的话,基本就定型了……”

他想了又想,“没有在适当的年纪做正确的事,并非刻意为之,只是后知后觉。”

“无路可走啊。”他的声音里透出落寞,“我也假设我不这样,要是那样的话就好了,可哪来的如果。”

他老家在广西防城港市上思县一个偏远山村,距离县城76公里,离南宁200余公里。

回家途中,山路起伏,一眼望不到头。二十多年前,也是沿着这条路,五六岁的唐尚珺第一次走出了山村。

那时,大他十几岁的大姐在防城港市区工作,带他过去玩。他第一次逛了商场,喝了冰花,看到了外国人,还有服装店里的模特,五颜六色的霓虹灯……

他第一次发现,山里的世界那么小那么单调,“就很向往外面的世界,想要走出去。”

唐尚珺在这里长大。他有三个姐姐一个哥哥,母亲40岁生下他,父亲以前是小学老师,因超生丢了工作,靠刮松脂、种甘蔗和桉树养家。

唐尚珺很小就跟着父母上山种玉米、花生,给甘蔗除草。最累的是扛甘蔗,从山脚扛到山顶,“一捆三四十斤,小孩(要)扛一捆”,每当这时候,他就想逃离,“回学校好好读书。”

唐母头发花白,脸上布满皱纹。她说小儿子从小最体谅他们的辛苦,在家什么都做,还会包粽子、做糍粑、酿酒。

这个小山村里至今流传着一个传说:90年代,村里有人考上了清华大学,后来当了官,帮村里修了路。

祭祖时,大人会教许愿,“保佑我考上清华大学。”唐尚珺心里就此埋下种子。尽管那时的他根本不知道清华是什么,“好像大学就只有清华大学一样。”

唐尚珺八岁开始上学。小升初时,以乡第一名的成绩考上了县里最好的上思二中。当时班上40多人,只有3人考上。

唐尚珺很快感受到和县城同学间的差距:他们小学学过英语,知道得更多,成绩也好。从没学过英语的他,课上听得一愣一愣的。

何汉立也是从山村考入县城,哥哥姐姐早早辍学,把上学机会留给他和弟弟。刚上初中时,陌生的环境、城乡的差距,让他感到极度自卑。

那时,唐尚珺以为,考清华是很简单的事。他跟何汉立相约,以后要一起去北京上大学。

中考前两天,他病倒了。那是种难以描述的感觉:头晕,恍惚,像做梦一样,“喝醉酒很醉很醉那种感觉。”

医生说是神经衰弱,打针、吃药都无效。唐尚珺由此错过了中考。“怪病”在他回家休养一周后,才慢慢好转。

他在家自学了一学期,第二学期回校后,成绩变好了。然而,中考前一个月,他又晕倒了,休养一周才好。“怪病”后来也犯过,频率由一学期一次,慢慢变成一年一次,病状直到2015年才消失。

“当时有个说法,上了重点高中,一只脚迈进大学了。”唐尚珺信以为真。但整个高中,他都处于一种混沌的状态,“没有认真听过一节课”,笔记、作业也没认真写。

钦州二中有四五千人,一个年级30多个班,唐尚珺在普通班,只有五六个人能上一本。成绩中下游的他,“心思都放在玩上”,打球一整天、溜冰一整晚,在校园里放小音箱,跑桥上看火车,骑自行车逛钦州……

那时候,他才知道,清华是中国最好的大学之一,离自己很遥远。高一暑假,他买了一堆教材,想提前预习。一个暑假过去,“一页都没看过”。

2009年6月,唐尚珺参加了人生第一场高考。印象最深的是考数学时,大题都不会做。他只考了372分,刚过三本。

“怎么这么少呢?连二本都没有上。”唐尚珺有些意外,心里愧疚,觉得对不住家人。

唐尚珺选择了复读。他说,光母校钦州二中,每年就有十几个复读班,一千多名复读生。那时他以为,只要复读,第二年可能就会考好。

2010年第二次高考,唐尚珺考了405分,还是没过二本。家人劝他去读(另一所学校),“不好也要去读了,都给你复读了一年。”

他报了南宁一所大专,但心里不甘心,想再读一年,明年也许能考500了。如今回看,唐尚珺感慨,那时“不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,太盲目了”怕家人反对,他选择了隐瞒——谎称去上了大专,实则回校复读,想等“第二年考得好就告诉他们,就没事了”。

想学又做不到,让他陷入痛苦自责。隔段时间他会在纸上写下自己的缺点,决心要改,没两天,又恢复原样……

“我发现我一直在享受这一份难得的安逸,学不学个认真,堕落不堕落到极致……”他反省自己,“我知道这样下去真的是不可能的,你也经历过很多次,可每次自己都会不觉然走回以前的路。

最难熬的是瞒着家人。哥哥姐姐们大都在钦州。每次出校园,唐尚珺像逃避追捕的人一样提心吊胆,看到留四方头的,感觉都像是三姐夫,开摩的拉客的,像是二姐夫……放假时,哥哥到钦州火车站接他,他就先坐车到南宁,再回钦州。

2011年,唐尚珺考了475分;2012年,505分,过二本了,但还想冲一本。那年八月,他决定去清华看看。

那是唐尚珺人生中第一次远行。火车一路向北,穿越两千多公里,没买到坐票的他,在洗手台上坐了28个小时。

抵达北京后,他直奔清华,租了辆自行车在校园里逛了一圈又一圈,不住地感叹“原来它长这样!”看到穿迷彩服的新生在军训,他羡慕极了,“我什么时候也能在这里军训?”

当晚,他在路边凳子上将就了一晚,第二天又去清华转了一圈,带回两片还未变黄的银杏叶。这趟“朝圣”之旅,更加坚定了他考清华的决心。

2013年11月,唐尚珺看到何汉立QQ留言后,回复说:这些年自己看透了生死,一直在做一件事。

同学旁敲侧击多次后,唐尚珺终于开口:“我还在读高中,高八了。这几年,是我的错,我试图回避一切我就是一次次不服……”

2013年6月,唐尚珺跟家里人谎称大专毕业,进了南宁一家电脑厂,每月工资1600元。家里不再提供经济支持,他不得不借钱度日。

当时,何汉立刚从广西电视台民生新闻部转到纪录片部。他和同事觉得,唐尚珺的经历,是难得一遇的选题。

2014年春节前,两人在学校相见。学校不允许拍摄,何汉立趁放假偷溜进去。

两人上一次见面还是2005年。时隔多年再见,何汉立记得,面前的老友胡子拉碴、头发蓬乱,看上去潦倒、落魄,“眼里没有光”。

当天,唐尚珺积压已久的情绪一下爆发,哭了起来。复读的第五年,他感觉自己陷入了一种低迷状态——分数虽然在上涨,但自己始终被困在学校里。

这次交流,让何汉立确信,唐是个正常人,只不过一直“鬼打墙”一样,想考更好一点。

2014年,在何汉立住的出租屋里,唐尚珺查了高考成绩,573分。他报了西南政法大学,但没打算去。

复读五年,分数每年上涨30来分,这让他看到了希望,照此趋势,“说不定两年就可以了”。

那年,唐尚珺复读班同学、32岁的吴善柳,考上了清华。吴善柳复读了八年,曾被北大、南京大学、中山大学等名校录取,都放弃了。

唐尚珺仰慕这位传说中的大神,在他身上看到了坚持下去的希望——尽管,自己的起点低太多。

2014年暑假,26岁的唐尚珺第一次去东莞打工。厂里食宿差,工作枯燥,主管“骂人跟骂狗一样”。唐尚珺感觉没有尊严,忍了50多天,挣了5000块钱,决心再也不进厂了。

回归校园,唐尚珺觉得,还是要靠读书改变命运。这一次,他去了fudus复读生补贴更高的钦州一中。

2014年开始,广西高考实施新课改,试题更为灵活,唐尚珺很快适应了新的出题方式,成绩突飞猛进,模考能考630多分,冲进年级前几。学校每年有一两个人能上清北,他由此觉得,清华离自己“好近”。

2016年,他总算考了个“还可以”的成绩,625分。他觉得,可以告诉家人了。

那时,父亲刚查出肺癌晚期,医生说只有几个月时间。唐尚珺哭了很久。他第一次感到,在生死面前,上什么大学没那么重要了。

他想带爸妈去北京看看,他们一辈子在农村,没见过外面的世界。为此,他报了中国政法大学,选了分较低的工商管理专业,想拿到录取通知书后,有一个带父母去北京的“理由”。

“瞒着我不怪你。”母亲笑着说,“我还是开开心心的,父母也期望儿子有出息。”病床上的父亲也没怪他,还说他的毅力值得钦佩,为他自豪。

此前,因拍摄困难,纪录片搁置了两年。何汉立重新向台里申请经费,想帮助从“高八”读到“高十”的唐尚珺圆梦。

在他的支援下,八月,唐尚珺带着父母去了北京,逛了、故宫、长城,尝了北京烤鸭。在纪录片《高十》中,两位老人笑得开心,“没想到这么老了还有机会来北京。”

那年暑假,唐尚珺看到了南宁平果三中的复读生招生广告:600分以上的回去复读,奖励10万,每月补贴2000元生活费;第二年考上清北,再奖励60万。他心动了。

唐尚珺说,有了这10万,大学学费、生活费不用找家里要了,老爸治疗癌症需要用钱,自己也能帮得上,“不至于说什么也做不了是不是?”

和六年前一样,他再次自愿回头复读,为了钱,也为了“越来越近”的梦想。怕家人反对,他又选择了隐瞒。

2016年9月,唐尚珺去了趟中国政法大学。他在公告栏上寻找自己的名字,看被分到哪个班,之后在校园里逛了一圈就走了。

何汉立理解唐复读的选择,“他只是在亲情跟个人利益面前做了一个选择。”唐父接受治疗两年后过世,去世前,唐尚珺请假照顾了他一个多月。

回到平果三中,唐尚珺发现,放弃名校选择复读的不在少数。他所在的班上有40多人,600分以上的有10个。

高分复读生甚至拥有和学校董事长议价的权利。他听闻,有个640多分的复读生向校董提出要20多万奖励,学校应允了。两年后,那人考上清华,奖了60万。

那年,他有了女友,也是复读班同学,小他八岁。两人吵吵闹闹,学习不在状态。2017年高考那两天,女友扁桃体发炎,每天输液,两人因此受影响,都没考好。女友第二年去了广西大学。

唐尚珺则在复读之路上继续:2017年,550分;2018年,619分;2019年,645分;2020年,619分,直到今年的591分。期间也报过重庆大学等学校,但都不是真的想上。他还是想冲清华。

每次折戟,他都想再冲最后一次,到第二年,又想再冲一次,如此循环,停不下来。

“因为在边缘,努力一把,如果发挥好,真的(考上)清华北大,肯定光环不一样的。”何汉立理解他,但他还是劝老朋友,选择比努力重要。

平果三中后来奖励变少,唐尚珺读两年后,换去柳铁一中,之后又到百色鸿顺中学读了两年——这所学校奖励十分诱人:600分以上的复读,奖5万,学费生活费全免;第二年考进排名前十的大学,奖励10万。

但不论在哪,生活是一成不变的单调:每天早上6点多起床,晚上12点睡,看书做题中度过一天又一天。过600分后,连听课都少了,他和几个成绩好的自己到教室自习。每周休半天,打球、弹吉他或出去走走。

这两年,时不时有自媒体截取纪录片《高十》片段发布。何汉立说,这几年他不断收到网友私信,跟他打听唐的近况。

唐尚珺有一次坐火车时,对面的阿姨盯着他看,问他,“你是考上北京的大学又不去的那个吗?”

哥哥看到网上评论后,打电话试探他,还教侄子问他人在哪、在做什么。后来,亲戚都知道他在复读。

今年高考前夕,唐尚珺又上了热搜。有同学跑来问他成绩,他说了之后,同学还不信,“网上说你考了621分,是你骗我,还是人家骗我?”

唐尚珺没觉得自己和社会脱节了。每年暑假,他会做家教,空的时候帮何汉立做摄像助理,扛设备、打灯,跟着出去见识下。他还送过外卖,跑一整晚,只挣了110块。这两年,他研究炒股、基金,挣了几万。

何汉立记得,唐尚珺曾问过他,觉得生活幸福吗?他一下顿住了,想到自己每天忙碌打拼,活得很累,而唐纯纯粹粹去做一件事情,“他的幸福感可能比我们很多人都强。”

在何汉立看来,“读书才能出人头地”的观念,在他们那一代人心中根深蒂固。他觉得,每个人都是唐尚珺的缩影,在各自所处的围城中挣扎,

唐尚珺不后悔复读这么多年,但有时也会想,早点出来的话,家里处境可能没那么困难,“不像现在,我啥也没有,想干什么,都是比较难的。”

唐尚珺终于开始认清现实:上600分后,想要涨分难上加难,“有些东西不是努力就可以的。”

何汉立建议他,学师范类专业,将经历变为资本,毕业后开培训班,或者学金融,以后做股票大师。“考场很小,社会很大。”他提醒唐要慎重选择,“你要是还年轻20多,你出来随便选啊,现在不容许你再走回头路了。”

唐尚珺已经感到,人生的路越走越窄,没什么选择了。今年实施的双减政策,让他更加茫然。

8月,唐尚珺到广西平果县一所新开的私立高中报名,校长见他不像学生,问他,“你是谈生意的吗?”

学校奖励他3万左右,每月补贴1200元,还有单间宿舍。最近,他在南宁出租屋备考,每天看书,做饭,偶尔骑车出去兜风。打算下学期再去学校。

留给唐尚珺的时间不多了。今年,广西开始启动新课改,2024年将采取新的高考模式,不再分文理科。

作者 admin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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